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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:以身飼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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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:以身飼嬰

李時胤病了。

哦,不止李時胤。是李府上下齊刷刷地病倒了一大片,除了寅月。

眾人俱是食欲不振、精神不佳,咳嗽聲此起彼伏。

白溪一早差人去延請疾醫,眾人枯坐在花廳中久候不至,將一碗碗涼茶喝得沒有了滋味。

直到午時過後,那須發皆白的老疾醫才頂著日頭,姍姍來遲。

李時胤見他愁容不展,關切道:“劉倉公這次怎麽來得這樣晚?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了?”

老疾醫聞言,十分警惕地四下覷了一眼,才壓低聲音道:“不瞞小郎君,老朽近日確實十分繁忙。日日都要往綢緞莊張老三府上跑,給他看診。”

“哦?張老三得了什麽病?”李時胤坐直身子。

“這事兒說來話長,自從那張老三前些日生了一對雙生子,他家就越來越奇怪。明明那對孩子生下來不過十幾日,卻長得飛快,現在看著已經是四五歲的幼童了。他們不僅粉雕玉琢,長得跟年畫娃娃似的,還識文斷字,嘴甜乖巧。”

李時胤神色平淡:“這不是好事麽?”

“小郎君有所不知,此事怪也就怪在此處。自從那雙生子出生之後,張老三就時常請老朽看診。起先老朽見他面色萎黃,口爪色淡,氣血兩虛,腕上有傷,乃是失血過多之癥。但到了這兩日,張老三卻不只是失血之癥了。”

李時胤越發好奇:“哦?到底怎麽了?”

老疾醫拈須,目露異光,壓低了聲音,“最近老朽發現,張老三的大腿上被割了許多肉。那傷口整齊,新傷疊著舊傷,似是被刀法熟練的劊子手小心片下來的。老朽多日觀察,心中疑惑不解,這好端端的,他為什麽被人割了肉?遂讓他去報官,他竟然不識好歹叱罵老朽多管閑事。”

“何止是奇怪。”李時胤呷了一口香茗。

老疾醫面色悚然,白須都在顫抖,睜大眼道:“後來才發現,那肉是張老三自己割的!”

“緣何如此?”

老疾醫平覆了心緒,鎮定道:“有一日,老朽看診去早了半個時辰,無意間撞見他府中家丁神色鬼祟地端著托盤,托盤中盛著一支匕首。這本來沒什麽緊要的,可那匕首上有血跡,張老三正在裏間哀嚎。老朽以為是那家丁作惡,以下犯上,要拉著他去見官,連番追問之下,那家丁才戰戰兢兢說是張老三自己割肉餵了雙生子。”

李時胤嘆氣:“看來張掌櫃先前的失血過多之癥,也跟這對雙生子有關了。”

“小郎君聰慧!”

“那家丁說,起初孩子只是嚷嚷要飲血,這已經夠離奇了,然而他們漸漸越長越大,就不滿足飲血了。半夜他們總是嚷嚷著太餓,拿著刀讓張老三割肉吃,不然就哭鬧、毆打家丁牲畜,說自己要活活餓死了。”

“而且,不給他們吃肉,他們確實會肉眼可見地消瘦、短縮下去,像餓癆鬼。可憐見的,張老三一輩子是個鐵公雞,那是妻奴多吃口肉都要吹胡子瞪眼的人,然而這次卻心軟了。這畢竟是自家的香火呀,又是他身上掉下裏的肉,有什麽辦法呢,只能忍痛每天割兩片肉給孩子先吊著他們的命,再找法子醫治。”

李時胤補充,“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,畢竟,孩子越長越大,胃口自然也越來越大。長安牲畜遍地,要肉還不簡單,可為何他們偏偏要吃他的肉?”

老疾醫連連搖頭嘆氣:“張老三哪會不曉得嘞?他早就尋遍長安,休說普通牲畜,便是那豹子肉也曾高價獵來,甚至還……”

他聲若蚊蚋,“還讓府中小廝割肉,還去菜市口的斷頭臺找那死人肉,可那對孿生子真不是一般孩子,竟有神通似的,一眼便瞧出端倪,任張老三如何哄騙一口不吃。”

“那他可有其他什麽打算?譬如這對雙生子其實很邪異。”

老疾醫擺手,“家丁說,張老三的舅母就曾勸告過他,讓他不要太過得意忘形,好好思考這對孩子的來路,莫不是什麽妖孽。他勃然大怒當場將舅母掃地出門,此後還有誰敢提呢?”

“他活一口氣,為了子嗣後代能忍常人所不能忍。而且,那對雙生子除去飲血吃肉這一點,倒真是天縱奇才般的人物。”

說到此處,老疾醫眼睛亮起來,“出生不過幾日,便能識文斷字,現在還懂音律、會撫琴呢!若是長大了,那定然能封侯拜相,大有作為。張老三十分自豪,即便身體不適,也到處請人來家中看雙生子吟詩作賦,街坊鄰居讚不絕口,都艷羨得很呢。”

“那兩個孩子嘴甜得喲,哄得張老三團團轉。”

老疾醫又道:“不過,這樣的孩子,常人也確實無福消受。”

李時胤默然。

一個接一個的把診切脈之後,老疾醫撚須下了診斷:“各位都是受了暑熱影響,夜咳生痰,鼻流濁涕,此乃肺氣不清、暑熱犯肺。老朽開一帖藥,煎服三日便能好了。”

又閑聊了幾句,老疾醫便匆匆請辭,要去張老三府上替他換藥包紮了。

李時胤將此事告訴了正在飼弄花草的寅月,寅月卻沒有一絲意外,只頭也不回地道:“也不曉得這善果能不能熟。”

“割肉著實是有些殘忍了。”李時胤壓著袖子輕咳了幾聲。

寅月幽幽道:“求姻緣求平安求富貴都有代價,何況是強行扭轉天命,這點兒代價都不受著,那怎麽可能呢。凡人的福德都有記數,用一點兒就少一點兒嘍。”

李府眾人喝了幾日藥之後,就漸漸痊愈得七七八八了。

這日天降暴雨,張老三卻提前命人遞來拜帖,晚些時候,他便攜著仆從們來了李府。他已經完全無法行走,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軟轎中。

風雨如晦,轎夫稍稍走得不穩,都能引來他厲聲呼痛、大聲斥罵。

隨行而來的,除了給張老三撐傘擡轎的家丁,還有兩個粉雕玉琢般的年畫娃娃。

兩個娃娃長得一模一樣,約摸七八歲的樣子,白嫩大眼,頸子上戴了金項圈。腦袋上都紮了小辮,用絲絳細細地束好垂在腦後。

娃娃們逢人便笑,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,令人一見便十分喜歡。

轎夫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張老三搬到花廳,兩個娃娃在廊廡下互相追逐嬉戲,吃糕,嗅梔子花。

張老三一見寅月,便虛弱地縱聲哭道:“寅娘子,某實在是沒有辦法了,才不請自來,請您替我想想辦法。”

卻見那張老三面色蠟黃,雙眼深陷,身上的玄袍寬大得都能淹死他。褲管裏空空蕩蕩,風一吹就能看見凹陷進去的輪廓,連層層的紗布也蓋不住。

他兩條腿有氣無力地耷拉在椅子上,像是兩根腐朽的竹竿,柔脆易折。和先前那個高大壯碩的形容不同,他仿佛已經油盡燈枯了。

“不妨事,你請說。”寅月面無表情道。

張老三涕泗橫流:“今日冒雨前來,為的仍然是犬子的事情……”

寅月靜靜看著他。

張老三道:“如您所見,某已是這幅殘軀茍且在這世上,而一切的緣由,都是因為這兩個逆子只生啖某的血肉。寅娘子,這次請你無論如何也要施以援手,實在是沒有辦法了,到底如何才能讓犬子改掉這毛病呢?”

寅月笑道:“這對蓮蓬孿生子天生十竅,一出生便能口吐人言,現如今看著已經是七八歲的模樣了,不僅能吟詩作賦,舞刀弄棍也不成問題吧?他們日後還有大作為呢,光宗耀祖是絕對不在話下。張掌櫃,張家能得這樣的香火,難道不值得做父母的多付出一些心血嗎?”

張老三立馬急道:“可、可可可可可某也並不需要他們有多大的作為,只要為我老張家傳宗接代就行了。”

寅月輕聲道:“這可是沒辦法改的呢,當然,如果張家不想要這對孩子了,我這裏有兩枚丹丸,只要騙他們服下,就能輕而易舉殺死他們。”

只聞“咻咻”兩聲,便有殷紅似血的兩枚丹丸憑空出現在張老三面前,其上紅光瀲灩,很是妖異。

寅月幽幽道:“殺了他們,你就解脫了。”

“這、”張老三盯著看了片刻,猶豫了,並不伸手去接,為難道,“這可怎麽使得,養了這許久,某哪裏下得去手……”

“這可是我老張家的香火命脈,若是將他們殺了,就算去了陰曹冥府,某也會被祖宗唾罵的!何況,這還是某親自懷胎生下來的,是某心尖上的肉呀。”

說著,張老三又哭了起來,袖子都哭濕了。

寅月懶得再說,敷衍道:“張掌櫃真是天大的慈父,可此事也就這兩個法子了,還請張掌櫃自己定奪。”

張老三還在為難,門口忽然跑進兩個孩子,一個甜糯糯地叫“阿爺阿爺”,另一個則一疊聲地喊“餓了餓了”。

蓮蓬孩兒們甩著小辮兒,一溜煙躥到張老三身前。他們推搡著張老三,力氣奇大,簡直要將他掀倒在地。

張老三十分愛憐,捧著這個親一口,再捧著那個親一口。

“我的心肝兒寶貝兒子喲!”

“阿爺阿爺阿爺……”

張老三瞧著這兩個祖宗,心軟得一塌糊塗,哪裏還狠得下心去要他們的命。

花廳中回蕩著稚嫩的童音,卻並不讓人覺得可愛天真,聽在旁人的耳朵裏,更像是某種催魂奪命的咒語,透著一股子驚悚邪氣。

張老三最終還是沒有接下血丸,躊躇了許久之後,他領著兩個孩子回家去了。

午時過後,李府庭院中。

李時胤束著長發,修長如玉的手指握著一卷經書,在廊下聽雨觀蓮。他身旁的矮案上還擺著一碗黑黢黢的藥汁,散發著苦辛味。

一旁的白溪端來一盤蜜餞,邊走邊嘟囔:“總覺得張老三會出人命,那兩個孩子看著雖然可愛,但渾身散發的氣息好瘆人。”

李時胤端起藥汁一飲而盡,俊眉微蹙,道:“那也是他咎由自取,你忘了趙氏了?”

白溪這才一拍腦門,懊喪道:“對!對著兩個鬼嬰獻血獻肉,對著跟了自己半輩子的發妻卻一個子兒也舍不得!”

“人性幽深。”

李時胤垂眸翻看經書,濃睫纖長,側顏好看得像是精雕細鑿的木雕。

一道輕快的聲音從身後飄來,“可不是麽,我辛苦煉制的血丸都無用武之地了。”

天色晦暗,大雨滂沱,像是老天在為那些將死之人哭喪。

之後的幾日艷陽高照,梔子花簌簌綻放,像天邊擠擠挨挨柔軟的雲團,整個庭院都溢滿了香氣。

長安城的街頭巷尾都在議論一件事,張老三死了。

張老三死在家裏,屍體慘不忍睹。

屍身上能挖走的肉都被挖走了,只剩下一副帶著肉星子的骨架,安詳地躺在床上。一雙瞪大的眼珠子嵌在眼眶裏,驚恐而痛苦地看著這個世界。

家丁報了官,仵作也被嚇到了,說像是野獸啃食了屍體,吃得十分幹凈。而最關鍵的是,張老三那兩個心肝寶貝兒子也不見了,跟人間蒸發了似的。

有人猜測是野獸吃了張老三一家三口;

也有人說野獸就是那兩個兒子,是他們分食了張老三,然後畏罪潛逃了;

還有人說是趙氏幹的,畢竟她生不出兒子又被休棄,於是心生憤恨,便殺了張老三和他的寶貝兒子們。

坊間眾說紛紜,衙門也沒有找出兇手,這件事又晾成了無頭屍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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